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于10月7日揭晓,获奖者是法国巴黎南大学的Henri Kagan和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的Kenso Soai,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作用。
这两位科学家的发现,回应了一个持续百年的核心问题:生命为何存在“手性偏好”?
他们的研究不仅涉及地球生命起源,也在现实中挽救了大量生命,并彻底改变了现代制药产业。
Kagan今年已95岁高龄。
25年前,与他共同获得沃尔夫奖的两位同行登上了诺贝尔领奖台,而他未能获奖。25年后,他终于获得了诺贝尔奖的认可。
Kenso Soai1950年出生于广岛,2010年至2015年间,他曾在吉林大学担任客座教授。
赛前备受关注的华人化学家刘如谦,此次未能获奖。
有趣的是,两年前的诺贝尔化学奖刚刚颁给了AlphaFold。然而,至今AlphaFold 3仍可能混淆分子的左手和右手。
要理解本届诺贝尔化学奖,需要了解“手性”概念。
左右手看似相同,但无论如何旋转也无法完全重合。化学中,这种现象称为“手性”。许多分子也存在两种互为镜像的变体,即“对映异构体”,分别称为“左手分子”和“右手分子”。
问题在于,生命的“密码锁”具有手性识别能力。
如果同时制造一把“左手钥匙”和一把“右手钥匙”,只有一把能打开锁,另一把强行使用可能损坏锁。
这在制药领域曾是一场噩梦。
20世纪60年代,一款名为“反应停”(沙利度胺)的安眠药在全球流行,尤其用于缓解孕妇晨吐。然而,悲剧发生了:全球出现大量严重先天缺陷(如海豹肢症)的新生儿。
科学家后来发现,沙利度胺是一种“手性药物”。其“右手分子”具有镇静作用,而“左手分子”则导致胎儿畸形。当时的工艺无法分离这两种分子,孕妇服用的药片中两者各占一半。
这场被称为“沙利度胺惨案”的悲剧,凸显了控制分子“手性”的重要性。化学家们决心找到方法,在实验室中专门制造“右手分子”或“左手分子”。
但实现这一目标并不容易。
当化学家在实验室中试图合成手性分子时,他们发现:若无外界手性干预,化学反应总是完全公平的——生成的“左手分子”和“右手分子”各占50%,即“外消旋体”。
然而,自然界并非如此。
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是纯粹的“单手性”生物。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全部为“左手”(L-型),构成DNA和RNA骨架的糖类分子全部为“右手”(D-型)。
为何没有右手的氨基酸混入生命体?
如果在实验室中随机合成总是得到50/50,那么在数十亿年前的原始海洋中,生命最初的分子如何打破这种平衡,形成今天100%纯净的单手性世界?
这个问题被称为“生物同手性之谜”。
1953年,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Charles Frank爵士在一篇数学论文中提出了挑战。
他提出,生命必然经历一个特殊的化学过程。要从50/50跃迁到100%单手性,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:
Frank的数学模型无懈可击,他冷冷地写道:“在实验室里证明这一点,也许并非不可能。”
这成为对化学家的终极挑战。此后几十年,这一模型成为悬而未决的难题。
直到今年的两位诺奖得主出现。
20世纪80年代,法国巴黎南大学的Henri B. Kagan思考了一个问题。
当时,化学家已发明“不对称催化”技术,使用具有手性的催化剂引导反应生成特定手性的产物。
化学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“常识”:催化剂的纯度决定产物纯度,两者呈线性关系。
例如,若催化剂含80%“左手”和20%“右手”,产物也应含80%“左手”和20%“右手”。
但Kagan质疑这一假设。他思考:如果催化剂不是单独作用,而是“组团”工作呢?
许多金属催化剂在反应中,中心金属离子会同时吸引两个手性分子。Kagan推演:若在烧杯中混合左手和右手催化剂分子,两两结合会出现三种组合:
奇迹隐藏于“混搭小分队”中。
Kagan通过实验和计算发现,“左-左”和“右-右”组合工作效率高,而“左-右”组合则非常懒惰,甚至完全不工作。
这产生了非线性效应(NLE)。
假设催化剂中左手占75%,右手占25%。按概率,“左-右”混搭组合会大量消耗处于少数的“右手”分子。结果,能发挥作用的催化剂中几乎全是“左-左”组合。
因此,使用75%纯度的左手催化剂,却可能得到90%甚至更高纯度的左手产物。
诺奖官方插图以右手为例:右手占75%、左手占25%时,随机配对后,“右-右”占56%,“左-左”仅占6%,剩余38%为“左-右”混搭。混搭组合基本罢工,真正推动反应的催化剂中,右手占九成,左手仅一成。
Kagan的推理是:左右混搭的催化剂几乎不工作,右手版本因此占优。
1986年,Kagan正式发表这一发现。
他报告了三个不对称反应,产物和催化剂的纯度均不成正比。其中一个不对称环氧化反应中,产物纯度甚至超过催化剂本身。诺奖委员会的科学背景材料称,这在当时“不可想象”。
故意将催化剂掺“脏”,产物反而更纯。Kagan早在60年代末就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。
他打破了化学界关于纯度传递的线性假设。
更重要的是,他完美证明了物理学家Frank提出的第三个条件——“相互抑制”。异手性分子的结合导致催化剂失活,即微观世界的“互相伤害”。
Kagan的发现为现代制药工业提供了有力工具。如今,药企在合成手性药物时,可通过非线性效应分析,用低成本、低纯度的催化剂获得高纯度药物。
但这还不够。Kagan只证明了“不对称放大”,未实现Frank模型中的核心环节:“自己催化自己”。
接力棒交到了日本科学家手中。
Kenso Soai于1979年获得东京大学博士学位,导师是有机合成学家向山光昭。之后,他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跟随立体化学家Ernest Eliel做博士后,1981年加入东京理科大学,并一直在此工作。
Kenso Soai看到Kagan的论文后想到:既然不对称放大可能,那么能否找到一种分子,既是催化剂又是产物,并在自我复制过程中不断放大其“手性”?
这在当时被认为是“化学家的白日梦”。整个90年代初,Kenso Soai不断试错,尝试了无数分子组合,经历了成千上万次失败。
1990年,他用二异丙基锌和吡啶-3-甲醛,首次实现了不对称自催化反应。但产物纯度仅为35%,低于催化剂的86%。Frank的三个条件只满足了两个。
诺奖官方科普材料中,这一小节的标题是“试错带来结果”。
1995年,他终于取得突破。
他发现,在二烷基锌与嘧啶-5-甲醛的反应中,生成的产物——一种醇类分子——可作为催化剂催化自身形成。
这不仅是自催化,而且是“不对称自催化”。
该成果发表在Nature上。起始仅2%的手性偏差,经自催化放大至87%。Frank的三个条件首次在实验室中全部实现。
但Kenso Soai未止步,又继续研究了8年。
最不可思议的实验发生在2003年。Kenso Soai团队进行了一次化学史上的标志性演示。
在一个反应体系中,他们加入了一种初始催化剂,其左手分子仅比右手分子多0.00005%。这种差异在普通仪器中几乎检测不到,可视为完全平衡的50/50混合物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第一轮反应后,微弱的偏好被放大,产物左手优势变为57%。他们将产物作为下一轮的催化剂。
第二轮后,优势变为99%。
第三轮后,产物纯度超过99.5%。
仅需三个连续循环,初始仅有百万分之零点五的不平衡,被放大63万倍,最终形成纯粹的单手性世界。
这一反应被学术界命名为“Soai反应”。
诺奖委员会直接称其为“有史以来最惊艳的化学实验之一”。
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,也是迄今唯一一次,在没有外界强烈手性干预下,仅依靠化学体系自身机制,实现从近乎非手性到绝对同手性的飞跃。
进一步地,Kenso Soai甚至不需要初始偏差。
起始溶液完全无手性,他进行了37次实验:18次一种镜像胜出,19次另一种胜出,最终纯度从15%到91%不等。
哪只手胜出,完全取决于反应开始瞬间的偶然。随后,自催化将这一偶然放大到底。
2009年,他在Science上将触发信号压至极限:一个分子仅将一个碳12替换为碳13,这一微小差异就足以决定整个产物的手性偏向。
物理学家Frank在1953年提出的预言,半个世纪后被Kenso Soai实现。
Soai反应与“生命为何是偏心的”有何关联?
关系非常密切。
在地球诞生之初的“原始汤”中,并无高科技仪器提纯分子。生命最初的氨基酸和糖不可避免地是“左”和“右”对半开。
然而,只要有宇宙射线、特定晶体表面吸附,或纯粹的“统计学随机涨落”,导致某一局部“左手”氨基酸比“右手”多出0.00001%,在Soai反应揭示的机制下,这0.00001%的差异就足以改变一切。
通过自催化和非线性放大的“内卷”效应,多出的“左手”分子会疯狂自我复制,同时抑制“右手”分子的生成。经过数百、数千个周期,整个原始汤中的“右手”分子将被淘汰,留下100%纯净的“左手”世界。
Kagan和Kenso Soai的发现,不仅帮助现代制药学摆脱“手性幽灵”,更从最底层逻辑揭示了生命起源时“偏心”是如何发生的。
上帝或许并未掷骰子,他只是在地球这个“烧杯”中安排了一场“自催化”的非线性游戏。
本届诺贝尔化学奖与以往也有联系。
两年前的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蛋白质设计的David Baker,以及AlphaFold背后的Demis Hassabis和John Jumper。
同年,谷歌DeepMind和Isomorphic Labs发布了AlphaFold 3。论文在局限性部分承认:模型输出并不总是遵守手性,即使输入中已提供正确手性的参考结构。
团队在PoseBusters基准上添加了手性惩罚,但手性错误率仍有4.4%。
面对更难的题目,错误率更高。
杜克大学Bruce Donald团队用AlphaFold 3进行了3255次实验,专门预测由右手氨基酸组成的D型肽和蛋白质复合物。输入中明确标注每个手性中心为D型,AlphaFold 3的手性错误率仍高达51%。
论文原话是:平均而言,模型准确度与每个残基随机猜测L或D相当。AlphaFold 3的置信度也无法区分预测的手性是否正确。
化学家也在教AI识别手性。
2019年,伊利诺伊大学Scott Denmark团队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套机器学习流程:训练时故意移除所有选择性超过80%的反应,深度神经网络仍预测出了选择性最高的反应。
2025年,Scripps研究所的华人化学家余金权与合作者,将一个在100万个分子上预训练的化学语言模型,用220个已发表反应和77个已知手性配体微调,生成了全新的手性配体。
如今,AI几分钟就能给出蛋白质结构,却仍无法区分分子的左右手。
实际上,Kagan本应在2001年获得诺贝尔奖。
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不对称催化,获奖者共三人,但名单中并无Kagan。
2013年,Kagan承认当时很失望:“更让我失望的是,就在不久前,被视为诺贝尔奖前奏的沃尔夫奖,刚颁给了Noyori、Sharpless和我。”
后来他出国讲学,海报上的介绍是:“本该在2001年拿到诺贝尔奖的人”。
25年后,95岁的Kagan终于等到了诺贝尔奖。
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的颁发可谓实至名归。
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Heiner Linke评价道:“Henry Kagan和Kenso Soai解决了一个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化学之谜:同手性究竟如何自发出现。他们开发的化学反应堪称奇观。”
Henry B. Kagan,这位1930年出生的法国老人,以敏锐洞察力质疑教科书上的定论,做出了重大发现。
Kenso Soai,这位1950年出生的日本学者,凭借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和惊人直觉,找到了完美“自我复制并进化”的魔法分子,完成了“除了生命本身之外,无人曾达成过的壮举”。
1200万瑞典克朗奖金将由两位科学巨匠平分。但他们留给全人类的财富远非金钱所能衡量。
今天,每当你服用一片安全有效、无严重副作用的手性药物时,都应想起这两位化学家。
让我们向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——Henry B. Kagan与Kenso Soai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!
参考资料: 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chemistry/2026/press-release/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a9Bhx9wEt8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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