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八月,一家名为格物通智的企业在杭州成立,十月便完成了近亿元的天使轮融资。投资方阵容包括匹克投资、鸿富资产、杭州资本、杭州人才集团,以及一家省级具身产业投资机构和多家上市公司。
这家公司致力于赋予机器人“触觉感知”能力。
这个方向并不新颖。真正引人关注的是其战略选择:目前,它主打一套“从视频中逆向推导触觉”的技术,传感器和本体尚未成型。然而,这轮融资的用途明确标注为“硬件与本体构建”——它清楚自身短板,正用这笔资金进行弥补。
而这条赛道,如今竞争异常激烈。
一、触觉:具身智能的最后一步
过去两年,具身智能领域进步最显著的是“视觉”。机器人能识别物体、规划路径、复现复杂动作。但视觉存在局限:它只能观测表面。
一旦进入工厂,问题便浮现。布料会滑动,零件会卡住,插装会遇到阻力。这些情况仅靠视觉无法判断——你看不出布料的摩擦系数,不清楚零件卡滞是尺寸偏差还是角度问题,也不知道插入时需要施加多大力度。
人类手部操作时,依赖的不仅是眼睛。手指能感知“滑动”“卡住”“到位”。这些力的强度、方向和接触状态,是视觉无法提供的。
没有触觉,机器人始终停留在“表面会干活”的阶段。
正因如此,触觉被称为具身智能的“最后一步”。它曾被忽视数十年——1980年代的数据手套曾点燃初步想象,2010年前后海外陆续出现触觉公司,但大多困于实验室。直到人形机器人兴起,这一步才成为必争之地。
但“刚需”这个判断,本身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:如果视觉加力控已足够,触觉是否只是加分项,而非必需品?这个质疑不容忽视,因为整条赛道的估值都建立在这一前提之上。
有趣的是,将触觉从“加分项”推向“必需品”的,可能不是技术,而是价格。2015年前,高端触觉传感器单指尖售价超10万元,机器人行业根本用不起;今年国内厂商将成本降低九成以上,有的产品低至199元。价格下降后,“要不要装”变成了“装了也不亏”——需求的闸门由此被打开。
竞争有多激烈?数据很直观:2025年国内触觉传感器赛道完成约20起融资,披露总额近18亿元;2026年前七个月,人形机器人传感器领域完成15起融资,合计31亿元。若加上灵巧手、传感器等触觉相关上下游,这半年涌入的资金,行业估算已达百亿量级——仅帕西尼一家,成立至今累计融资已超40亿元。
而全球触觉传感器市场,2026年规模约60亿元,预计2030年达290亿元。
一个60亿元规模的市场,容纳了一批百亿估值的公司。
二、这条赛道上,已经站满了人
将主要玩家梳理一遍,就能看清格物通智的位置。
最具分量的是两类。
一类是做传感器的。帕西尼采用霍尔阵列路线,将传感器价格压至199元起,在天津建设了1.2万平方米的具身数据工厂,用自家传感器低成本采集数据反哺模型;今年完成四轮融资,成立至今累计超40亿元,比亚迪是其最大外部股东,9月已在北京证监局完成辅导备案,抢先冲刺“具身触觉第一股”。
他山科技走电容和AI触感芯片路线,据其自称,触觉传感器出货量占国内人形机器人市场八成以上;2024年营收破亿,2026年机器人业务预计占营收约三分之二;建设了两大触觉数据采集中心,被英伟达列为Isaac Sim全球首个触觉仿真合作伙伴,并与图灵奖得主萨顿共建了“机器人幼儿园”。
千觉机器人走电容路线,号称测量密度每平方厘米5万个点,提供触觉仿真工具Xense_Sim,已与智元、自变量、银河通用、众擎达成合作。
戴盟走视触觉路线——用摄像头捕捉弹性体受压形变来反推接触力,这是GelSight同源技术,每平方厘米集成4万个感知单元;它不仅做传感器,还构建了视觉-触觉-语言的操作模型和触觉评测基准,形成“传感器-数据-模型”闭环。
此外还有纬钛(视触觉指尖传感器,已进入小米手机产线)、一目科技(3毫米最薄视触觉,E轮超10亿、估值破百亿)、曦诺未来(指尖触觉,四个月三轮累计约15亿元)、墨现科技(柔性薄膜压阻)。
另一类是往模型方向发展的。灵心巧手自研触觉阵列,同时做灵巧手,一年七轮融资、B+轮后估值约30亿美元,占全球高自由度灵巧手市场八成份额。橡木果走“本能驱动”路线,主张零数据冷启动,四个月获得两轮大额融资。
这份名单说明一件事:这条赛道上几乎所有玩家都是“软硬一体”——自己做传感器,自己建数据工厂或采集中心,自己做模型。只是它们的数据几乎都来自真实传感器,采集成本高、扩张慢。
格物通智是这份名单中唯一一家、公开信息里还拿不出传感器和本体的公司。这并非表示它不打算做——融资用途已写明“硬件与本体构建”——而是说,它的硬件尚未完成,而别人的已开始出货。
三、它选的那条路,已经有人在跑,而且跑出了误差数字
格物通智的解法叫Real to Sim:从互联网视频中“逆向推导”触觉信号。
思路是:视频中包含大量“手在拧、在插、在按”的动作,动作可见,力不可见;那就从可见画面中,反推出不可见的接触、受力、形变,为动作数据添加物理标签,用于预训练。
这个思路在数学上有个名称,叫病态反问题——同一个结果可能对应无数原因。画面中手按下、布料凹陷,但用了多少牛、接触面积多大、材料刚度多少、摩擦系数多少,全是未知。未知参数多于观测方程,解就不唯一。画面中没有直接的力信号,能补充的只有物理先验——而先验的准确性,最终还需依靠真实的力觉、触觉数据来校准。多喂十倍视频,补不回画面中本就没有的信息。
而更值得关注的是:这条路,格物通智并非第一个走。
破晓智能——创始人杨朔,1998年生,哈工大(深圳)长聘教授——就在做同样方向的事。它的TouchAnything模型,就是训练模型从普通第一人称视频中恢复双手的压力分布。而且它给出了精度:在真实物体上的接触力图估计误差约0.56牛,而此前最佳方法是2.1牛,提升了近四倍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是公开的研究结果,并非已量产的产品指标,但它至少证明了这条路在精度上可行。
同一方向上,智在无界(创始人卢宗青,北大长聘副教授)做法不同:用50万小时人类视频预训练“隐式触觉世界动作模型”,用TactoHand模块依据手与物体的三维几何关系推断接触是否发生。
而行业里另有一句针锋相对的话。千觉机器人的马道林说:触觉是当前唯一无法从互联网“白嫖”数据的模态。
这句话几乎是冲着“从视频反推触觉”去的。如果触觉真的无法从互联网视频里“白嫖”,那Real to Sim就是在做一件行业顶尖研究者认为不成立的事。
所以它面对的不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,恰恰相反,这条路上已有人跑出了成绩,胜负未分。格物通智站了其中一边,但不是这一边的第一名。
四、躲不掉的硬件课,和它真正的机会
再看它的能力结构,问题更清晰。
触觉数据要落地,最终必须落在传感器上。而格物通智目前还没有自己的传感器。触觉传感器有几条互不兼容的路线——压阻、电容、压电、霍尔、光学,每条路线的数据格式、量程、精度、噪声特性都不同。换一种传感器,模型可能就需要重新校准。
这意味着它的“通用性”受制于上游硬件的碎片化。而这个变量,它无法控制。
更微妙的是,上游已在向下游延伸。他山建设了两大触觉数据采集中心,帕西尼建了1.2万平方米数据工厂,戴盟做了VTLA模型和评测基准——传感器厂商自己也在做数据和模型,而且他们有硬件、有产线、有客户、有资金。
下游也在自行布局。智元机器人既投资了做统一触觉动作模型的潜界科技,也采用了千觉的触觉方案——本体厂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于是格物通智的位置就很尴尬:上面是已有产线和客户的传感器厂商,下面是既投资模型派、又自选传感器方案的本体厂。它想做的那个层级,正好夹在中间。
还有一笔账。为创始人蔡佳作背书的有:“千万小时级数据治理与近万卡集群训练的系统性方法论”。这句话说的是他在华为的经历,而非这家公司的资源。万卡集群光算力硬件就是十几亿到几十亿的量级,而它这轮拿到的是近亿元——连一千张卡都买不起。而“物理反演世界模型的大规模预训练”,恰恰需要大量算力。
更昂贵的一笔账是时间。他山2017年12月成立,帕西尼2021年6月创业,戴盟2016年就开始研发视触觉——这条赛道上的头部公司,硬件已打磨了五到十年。而格物通智现在才启动“硬件与本体构建”。
这意味着它要在一个别人已建好产线、跑完良率、拿下客户的领域里,从头补课。补课本身并非不可能:硬件可以购买、可以找代工、可以挖人。但“五年到十年”这个差距,不是近亿元能一次性填平的。
所以它真正的赌注,是在硬件补上之前,先把数据这一层做成别人绕不开的东西——硬件重不重要,那是另一回事。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:要么数据这条护城河先挖成,要么硬件这堂课先把它拖垮。
但先做数据、后补硬件,也不等于没有牌。
如果Real to Sim成立,这家公司最值钱的资产不是“具身大脑”,而是那条“视频到带触觉标签数据”的生产线。因为做大脑的赛道已挤满人,而“把互联网视频批量转成触觉数据”如果做成,是可以卖给所有做灵巧操作公司的数据基础设施——生意模式更轻,规模效应更强。
但它现在讲的故事是:做具身大脑,进工业场景,一个个项目交付。
这是项目制生意:每个客户要定制、要驻场、要调测、要验收,收入线性、人力密集。两条路的估值逻辑完全不同,前者按平台给,后者按订单给。
与匹克的合作最具代表性——匹克投资是这轮的资方,同时与它签了战略合作,围绕鞋履制造的“双柔一高精”(柔性制造、柔性材料、亚毫米级精度)在公司初期“拿下规模化订单”。这个结构与车企既当客户又当股东是一个道理:订单是市场对技术的认可,还是股东对早期项目的照顾,在早期很难分清。
蔡佳说,公司最看重的指标不是精度成功率,而是客户复购率。这个判断很清醒。但一家8月成立、首个PoC要到年底才交付的公司,还没跑通第一单,谈复购是在谈一个还不存在的数字。
至于为什么是杭州——首轮就有润苗基金、颠覆性成果转化基金、人才基金进来,同时它还是国家具身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的生态伙伴、杭创具身智能营成员。杭州在具身智能上已有宇树、云深处,这两家做的是“腿”;而格物通智做的是“手”。腿有了,缺手,所以它被招引进来补这一环。
这也解释了“成立两个月拿到近亿元”的速度: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产业招商的资金,不全是纯财务判断的资金。对杭州来说,格物通智能否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“手”这一环得有人补上。
结语
回到这家公司。
它踩的方向是对的——触觉正在从“加分项”变成“必需品”,这是具身智能的最后一步。但这条赛道上,已有估值百亿的传感器公司在冲刺IPO,有出货八成份额的芯片公司在建设采集中心,有做灵巧手的公司在拿30亿美元估值,也有年轻的教授团队在视频反推触觉这件事上跑出了0.56牛的误差。
而格物通智,成立两个月,拿近亿元,传感器、本体、数据工厂都还没有,创始人有一份很硬的履历,和一条尚未被验证的方法。它打算用这笔钱把硬件补上,但硬件这课,别人已上了很多年。
但反过来看,先做数据、把硬件往后放,也可能是提前站到了终局。
如果触觉传感器最终会像摄像头、麦克风一样标准化——量产后变成低毛利的标准件——那今天所有做传感器的公司,都可能慢慢变成“摄像头厂”:出货量很大,利润很薄。真正沉淀价值的,会迁移到数据和模型这一层。
从这个角度,它先把力气放在数据上、硬件往后放,未必是错,可能是提前把赌注押在了价值最终会流向的地方。而且它在数据这一段确实轻:传感器厂商建一个数据工厂要几亿,它只要几百张卡就能开始试,试错成本低,掉头也快。
这个论证成立的前提只有一条:从视频反推触觉这条路,真的能走通。
所以它真正要回答的,不是“触觉重不重要”,也不是“我要不要做传感器”,而是一个更难的问题:在数据这一层,到底会不会成为终局的价值所在。
赌对了,它今天的“先做数据”就是提前卡位——等传感器标准化、本体厂把量做起来,数据和模型会变成最赚钱的一段。
赌错了,它就只是夹在上下游之间,看两边把各自的事做完,自己的硬件课还没补上。
这个答案,现在没有人知道,包括它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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